第111章 告白(4) 你不知道?
寒风卷过旌旗, 如雷的厮杀在炮火声中,震响了壁立如削的宁武关。
两岸危崖横断,谷狭流急, 只一线咽喉连接生机。
不过两日,关城外便血染黄沙,残焦遍地。
袁肆率五万雄兵压境, 见城楼上始终没有宋知斐的身影,勒马嗤言搦战:“宋女何在?出来相见, 或可饶她一死!”
周邦安领守军恃天险拒门不出,不露惧色,反笑然喝骂,“太傅尊贵之姿,天子近臣, 岂是尔等腌臜泼贼可见?”
杀意酿蓄于空气中,一触即发。
袁肆怒而挥刀,下令破关!
一时间,滚尘吞日,猛攻如洪。
弓弩手万箭齐发,飞蝗般射向城头!
守军不得探身还击,城墙已轰然一震, 被火炮猛烈荡冲。
兵卒抗云梯蜂拥而上, 密密麻麻如黑蚁飞速攀爬。
周邦安喝然起身, 厚披皮甲,持盾死守,苍发染血,大呼杀贼!
滚石沸油倾泄而下,云梯上人影如泥点坠落, 又有后继者踩着死去的尸骸猛冲直上!
见云梯久攻不下,袁肆即刻调掘子军冒流火潜至墙根,凿挖炸垣,撕开裂口。
火油长矛自城关上飞落不止,守军誓死抵御,战火焚燃四野,厮杀惨叫不绝,浑如炼狱!
直至入夜,方鸣金稍歇……
仅鏖战两日,袁军便死伤近两成。
守军虽只折损数百人,可周邦安深知,关内不论是人力还是军资,皆早已是强弩之末,以至连为梁肃披上坚甲时,都忍不住要落下泪来,缓慢又小心地托动着他的双臂,生怕碰伤。
“你真是老糊涂了。”梁肃轻笑,不以为意地甩脱。月光落在掌心,他淡下神色,活动了几下关节,“朕的手现今没有任何知觉,便是砍一刀也无碍。”
旁人若知双手日后恐要废了,只怕不定要愁骇成什么样。
可少年却扬着苍白的笑,幽漆的瞳眸映上清冷月色,宛若被摄了心魄,唯余飞蛾扑火、向死而战的偏执,仿佛看着的不是自己的手,而是一件上乘的武器。
“朕要这天下定,百姓宁。”
一字一句,志在必得,震上周邦安的心头。
大抵是习惯了梁肃素来言行不驯,此时此刻,见他这一副视生死如无物的模样,瞬涌而来的悲意竟是一下子压垮了周邦安的头,令他闷声难忍。
人的身子骨都是血肉做的,哪里会不疼呢……
更何况,大夫为他刺下的银针只是封阻痛络,暂压肌骨旧伤,好让他披甲临阵。
待针力散去,那反噬的筋骨之痛要如何能想见,只怕是连手都要废了。
可是这痛又有谁知晓?
都说他离经叛道,疯戾难测,偏在这条道上,他的血都要流尽了,骨头也快要碎了。
周邦安不知,老王爷和世子若在天有灵,可会引以为傲。
他的陛下,从往至今,都过得太苦了……
夜枭啼破月色,扑棱着羽翅划过城关。
梁肃面无惊澜,抬眼望向远处陷没在阴影中的袁氏大营,清寒的眼底掠起了一丝杀戮的快意。
一连两日浴血苦战,强攻不下,袁军已然气势渐衰,布满疲倦。
营火熹微,战马止嘶,值夜守兵枕戈而卧,就快沉沉睡去。
忽的震雷一般,鼓擂号起,步声如洪,士卒自睡梦中惊醒!
只见火光冲天,杀来的祁军竟全无疲敝,反似精龙猛虎,顿然惶骇奔逃。一时间,人不及甲,马不及鞍,自相践踏,乱作一团!
袁肆远在中帐议策,听得异动惊怒而起,忙提刀出帐,却见烈焰腾空四起,一队精锐步兵竟已翻营直入,纵火疾杀,堂然皇之地将大军布防冲溃一空。
他气得虎目欲裂,一声威怒,当即喝止乱卒:“乱者先死!速整戈甲,随我迎敌!”
薛褚护为前锋,率先杀将而出,然袁军自乱中堪堪结阵,兵刃方举,那犯来的步卒竟鼓噪佯攻,四散撤去。
袁肆怎能忍,当即策马怒驰,一刀挥斩数十人头,却只得看着余下踪影如漏网之鱼速速遁入暗林,再穷追不得。
一口恶气猛堵于心,同营地的残火愈焚愈烈。
“徐策何在?”袁肆提着血刀穿过火光,大步回营,眼底的阴狠几近要烧透这片夜,“告诉他,子时前若不出来献计,便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!”
他将渗血的刀狠狠立入黄土,痛喝一声:“拿酒来!”
被杀得惶措失乱的将士个个惊魂未定,悲恨低沉。
袁肆深知不能让士气低迷,当即扬下烈酒亲祭,振喝道:“败一时非败一世!今日痛折手足,他日血债必偿!随我就地整顿,明日誓取敌首!”
“血债必偿!”“誓取敌首!”
磅礴的哀怒之声响彻天地,被风吹散在寒夜……
残烛一点点燃尽,袁肆的面色也愈显阴深,他在主帐一直坐到黎明,终于等来了徐策的传信。
役卒说徐策染病不起了,可袁肆当然知道,这不过是在同他甩脸子。
他没做理会,只是劈手接过,心说上面最好是有用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