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穗推门走出来时,云霞已经烧透了整片天空。
落日把整座城市浸在一层温吞的橘红之中,行道树的叶片被霞光映得近乎半透明。蝉鸣疏疏落落,拖出绵长尾音,像是盛夏行将落幕的叹息。
她驻足原地,仰面深吸了一口晚风。
果然,外面的空气是不一样的,是活的,会流动的,会扑在脸上,会把人的发梢吹起来。
她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的士,点开徐烟发来的定位发给司机,坐进后座,车窗半降,晚霞的碎光一路向后倒退。
车子一路驶向海边,抵达目的地的时候,沙滩上已经聚了一小群人。
徐烟眼尖,远远地踮着脚朝她挥手,踩着沙滩跑过来,脚底带起一蓬细沙。
“贺穗——!这儿!”
她扑过来一把揽住贺穗的胳膊,力气大得贺穗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。
徐烟是那种很张扬的漂亮,一身亮眼的酒红色吊带裙,一头挑染了闷青色的长卷发被海风吹得乱飞,丹唇贝齿,明艳热烈。
她比贺穗大一岁,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,后来徐烟因为家庭原因搬了家,见面的次数便骤减,但每次碰头,都还是这副热络得仿佛从未分开过的模样。
徐烟这个人,男朋友换得比手机壳还勤,且只谈处男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谈恋爱和吃饭喝水一样,是再正常不过的需求。
贺穗被她箍得有点喘不上气,拍了拍她的后背,声音里不自觉地含着笑意:“行了行了,要被你勒死了。”
徐烟松开她,手掌顺势不轻不落地抚了一把贺穗裸露的细肩,视线顺着她的身形从头扫到脚,毫不掩饰眼里的赞叹,“我就说你好看吧,你看你就画了个淡妆,就这样走过来,旁边的人都在看你。”
“没有。”贺穗伸手,轻轻地把她的脸推远了些许。
“姐姐,你好,我是顾肖。”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走过来,看起来和贺穗年纪相仿,甚至还要更小些。五官算不上惊艳,但胜在干净清爽,想来他应该就是徐烟的新男友。
贺穗抬眼望向他,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。
可下一秒,她神色微微一怔。
——姐姐。
这声“姐姐”叫得,和某个人出奇的像。
……
“你们先聊着,我去拿喝的。”徐烟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头朝着顾肖飞了个吻,“乖一点。”
顾肖笑得愈发灿烂,转头看向贺穗:“姐姐也是洛城一中的?好巧,我就差几分,遗憾只能去二中。”
贺穗还没开口,徐烟散漫的声音便远远飘了过来:“没关系,你会是二中的鸡头!”
贺穗没忍住,唇角浅浅弯了一下。
“宁做鸡头,不做凤尾嘛。”顾肖挠了挠头,倒也不恼,“烟烟姐说得对。”
贺穗的目光越过他,落向不远处栈道边的两道身影。
其中一个,她认得。
谢玟汀和另一个只看得见半边侧脸的少年倚在栏杆上。暮色缓缓沉降下来,沙滩旁烧烤摊的灯串次第亮起,一截截暖橘色灯光泼洒在两人身上。
他侧对着这边,正同身侧之人闲聊,墨镜随意搭在发顶处,下颌线线条凌厉。 那张脸依旧张扬得近乎桀骜,但他有一双具有欺骗性的桃花眼,在暮色里微微上挑,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才让之前的贺穗以为,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。
夏夜的风掀动他的碎发,露出一截干净的眉骨。
谢玟汀。
贺穗眼皮跳了一下。
她已经有一个暑假没有见过他了。初中毕业之后,她本以为重逢会发生在教室,在走廊,在某个寻常的早自习,却万万没料到,会是在这样一片浸满海风与沙砾气息的傍晚。
谢玟汀像是感应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,偏过头来。
那双桃花眼越过纷乱人群,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脸上。方才还在和戚枳言懒洋洋地说着话,看见她,目光顿住片刻,眉梢极轻地向上挑了挑——弧度很小,带着几分“果然是你”的欠揍与了然。
转瞬,他便转回身子,继续同身旁少年说话,仿佛方才不过是无心一瞥。
贺穗收回视线,面无表情地想,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。
这时,一道爽朗的男声响了起来:“谢玟汀,戚枳言,别聊了,人都到齐了!”
谢玟汀这才慢悠悠迈步走过来,简单的白恤松松垮垮在肩头,肩背却挺得笔直,浑身上下透着散漫劲。经过贺穗身边的时候,他在她面前站定,微微低头看她。
海风把他的声音揉得细碎,恍若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。
“一个暑假没见,”他开口,“贺穗同学还是这么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贺穗等着他说出“矮”“笨”“讨厌”之类的话,已经在心里想好怎么回怼。
“——白。”
贺穗愣了半秒,随即嗤的一声没忍住笑出声,她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。
“你也是——不丑。”
谢玟汀“嘁”了一声,偏过头去,像懒得跟她计较。
贺穗没打算放过他。她双臂环在胸前,微微抬起下巴,脸上摆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意:“不知道谢玟汀同学在暑假有没有偷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