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。
那位谢大人似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,令她生理性恐惧。和那样的人榻上亲密打交道多么可怕,她几乎不敢想象。
阳春来到了往日与薛元幽会的莲池旁。
薛元早已从方姨娘口中得知了此事,他健硕的身影背对着她,攥着拳头,青筋暴起,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一言不发。
气氛凝重至极。
“薛元。”阳春开口。
薛元嘶哑得厉害:“……我恨不得我从没生在这世上。”
一道清泪淌在筋骨结实的男人颊上。
阳春没法说什么,命运受人摆布,她无计可施。
薛元沉痛道:“夫人拿我威胁你,是不是?我宁愿主动搬出去。”
“我搬出去,不在周家寄居了,你就不跳火坑了。”
阳春道:“别傻了。夫人是经过各方面考量才选中我的,没有你,也自然有别的招数拿捏我。身为奴婢,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”
薛元猩红着眼,沉吼道:“可是夫人根本不该怎么做!姨娘明明已经和她提亲了,要把你许配给我,夫人还偏偏把你送去试婚!”
试婚不是普通差事,要替小姐先洞房。
“这让我情以何堪?”薛元的男性尊严受到了莫大的挫击。
阳春叹息:“接受现实吧。”
她知道自己将不再是完璧之身,被人使用过,许多男人忌讳这一点。
“薛公子,你本来是周家亲眷,公子之身。娶我一个奴婢做正妻,本来就是不相配的。我这边俗事缠身,你该另娶佳人。”
这话并非气话,阳春盘桓在心里许久的。
薛元是良民出身,还和显赫的国公府沾亲带故。将来考取了武功名,未必不能娶到大家千金、小家碧玉,何必耗在她身上。
薛元一愣,强硬的愤怒顿时软下来,茫然道:“阳春,你这是什么话,你不中意我了吗?”
他欲握住阳春的手,阳春却后退一步躲开了。泪珠悬在她眼眶,她始终保持着仪态,不愿示弱诉苦。
“阳春,你休想赶走我。”
薛元定了定,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她敏感的心,坚决道:
“我非你不娶。”
“好,既然你差事已定,那我就等。”
什么贞洁不贞洁的,他都不顾了,他只要她。
阳春不无惊讶,“你没必要为我……”
薛元抬手打断了她的话,目光如炬,包含着热烈的痛苦:“我心已定,阳春,你去吧,回来记得找我,我日日夜夜都盼着你。”
阳春满腔的愧疚被燃起,叹了口气,安稳薛元,也是安慰自己:
“试婚不过几日,很快的。”
但愿走过这一关的阴雨绵绵,往后都是艳阳天。
……
周夫人与长公主府打好招呼,进行试婚。
长公主府那边没什么异议,婚俗嫁娶,三书六礼,按顺序一个个过就是。
两日后,一个点点雨水倾落的阴天,春寒料峭,阳春被打扮得整洁,穿着素衫,由一架青缎小轿送去谢府。
奴婢出去办事,肩负正经职责,只去五日。非是小姐出嫁,除了必要的下人外,阳春独自孤零,无人相送。
阳春屹立在微雨中,犹如黑暗中射进来的光芒忽然被掐灭了,心情复杂,最后看了眼周府,才躬身上轿。
薛元立在周府玄底鎏金的门楣前,猩红似血,拳头紧攥。
他眼睁睁看着阳春上了青缎小轿,却阻止不了,甚至临别连一句话都不能和她说。
他晓得试婚的规矩,也晓得她即将经历什么。她是他约定的妻子,眼睁睁被送到另一个男人榻上。
上天,为什么这样残忍,偏偏和他们开这样的玩笑呢?
周府那么多婢女,偏偏是阳春。
命运一拳不讲理地打在他们脸上,他们没有还手的余地。
薛元的泪融化在寒冷的余地里,刮得脸疼。贫穷所带来的屈辱滋味,再一次尝透。
昨日还在憧憬的未来,今日如打碎的镜子,遍体鳞伤。
……
云层低低闭锁着,裙角微微被潲湿了。
雨水淙淙,凉气逼人,黑色的燕子拖着剪刀尾巴低低盘旋在屋檐下。
阳春踏上了谢家的土地。
天色冥漠阴暗,一如她的心情。
谢氏园囿宏敞,廊庑缦回,池石花木,宛若深不见底的迷宫,每一层都有把守盯梢之人。远不如进出随意的周府,规矩和门风乍一看都比周家严苛许多。或许因为阴雨天的缘故,给人第一感觉是压抑窒息。
“姑娘这边请。”
婢女和颜悦色邀道。
阳春此时不是代表她自己,而是代表周家,完成婚嫁礼的一部分。
她作为特殊客人,被直接引去了东梢间。一路撑着油纸伞,伞下经明净的蟹壳青色映照,她整个人也染了蟹壳青。
入了东梢间,阳春敛衽低首,双手交叠于腹间,对主人道:“奴婢周府阳春,奉家中主君主母之命,前来拜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