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了他肯定的回答,乐赢才算是放了心。
只是,焉后的那封家书,终究还是让沈长熹乱了心神,而他这心一乱,到了战场,便差点要了他命。
幸亏他反应快,要不然,敌人那支羽箭,就不是插在他胸口,而是插在他眉心上了。
这一仗,没输,却也没赢,两方僵持,打了个平手。
但是对于一路势如破竹的长明军来说,这和输了也没差。
一时间,军心动荡。
而明日,还有一仗。
可沈长熹受伤很重,绝不能再上战场。
乐赢是回了军营才知道的,她一身白衣银甲,又变成一身赤红,看起来血腥艳冷。
军营这种地方,自然没有镜子,只有每每打了水净面时,才能瞧见自己的模样。
而当她在水中瞧见自己那副模样时,她忽然后知后觉懂了,懂了为什么同样是一袭红衣,别人穿是璨如霞光、神采飞扬,偏偏穿在沈长熹身上,是艳极生冷。
被万千鲜血浸透的红,当然肃冷无比。
可他私下,明明也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不是吗?
只是他肩上背负的东西太重了。
甚至只是一场战役,他都绝不能允许自己输。
一直打败仗的将军若是突然赢了一场,会振奋军心,但若是一直打胜仗的将军突然输了一场,那怕是能被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。
很不公允,却很现实。
他明明活得那样累,每次见他却又总是笑嘻嘻的,总教人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。
不知是不是处境相似的缘故,乐赢和他相处的越久,便越是心疼他。
只是沈长熹这一伤,不仅伤了他自己的身子,更伤了长明军的军心。
他仍在昏迷,高烧不退。
翌日,车错握着刀,穿上铠甲,拿起主帅的令牌,视死如归地走出军营。
身前出现了一道身影。
“高姑娘?”他顿住了脚步。
乐赢看向他手中的兵符,眼底晦暗不明:“我来吧。”
车错立在原地,不动弹,也不说话。
“两年了,我什么本事,你还不信吗?”乐赢打眼瞧他。
“给她。”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。
车错回身望了一眼,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腰上缠满了绷带,红色外袍松松披在身上,半撑着身子坐起,仍旧一身肃冷。
乐赢拿走了兵符。
这一仗,她替他做了主帅。
虽一开始军中也有质疑,只是因着她平日战功卓著,反对的声量小到听不见。
而当成国大门被攻破之际,所有的质疑声都被湮灭在欢呼中。
浮宣城被攻破了,成国灭亡,南境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崩溃。
庆功宴摆了整整一夜。
军中唱着曲子,胜利已远在天边,以致连少了个人都没发觉。
乐赢四处寻找着沈长熹的身影,矢交拿着酒瓶子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:“在找什么呢?”
“你没看到昭王殿下吗?”
“这是你的庆功宴,他在又不合适!”肩膀忽然被人搂住,乐赢回过头,一股酒味扑鼻而来。
是已经醉得不成样子的商筹。
“胡说什么呢!”矢交闻言,赶紧捂住了商筹的嘴,瞪圆了眼,“妄议殿下,你疯了吧!”
商筹撇撇嘴,他是长明军东征途中征入伍的。
东征途中,一路来遇到许多流离失所的百姓,男的为了讨一口饭吃,反正都是一死,一听是长明军,想想跟着长明军死的概率没准还能小一点,大都主动入了伍。
而这场东征,虽然主帅是沈长熹,但若要论起军功,还得是乐赢。
可每每到了该论功行赏之时,她却总被忽略。
一开始,大多人都觉得,沈长熹是顾虑她一个女子身份,故而有偏见,可次数多了,加之在战场之上,乐赢每每救他们性命于刀口之下,他们心里也慢慢为她打抱起不平来。
只是,这毕竟是沈长熹的长明军,虽心有不满,却没有人敢做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。
这会乐赢又拿下一个军功,想来届时又会被直接忽略,大家习惯了,却也慢慢对沈长熹生出一些不满。
商筹这会喝的酩酊大醉,顾不上那么多,一时激愤,便口无遮拦,说完也自觉不妥,任由矢交捂了他的嘴。
只是有人开了头,便就有人会因早就心存的不满而附和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自东征开始,殿下就变了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有人悄悄制止。
却有性子直的一摔酒杯:“有什么不能说的?当将军的女人又不是没有,北境就有好几位,在中原那些个文人口中多被赞扬,他当年也多次流露出过对那些女将的敬佩之意,就说明他不是对女子心存偏见之人,为何今日一到乐赢就突然偏见上了?我看啊,他真正怕的,是怕乐赢功高盖主,抢了他中原第一战神的风头!”
那人一席话掷地,帐内鸦雀无声。
又有人小声开口:“而且堂堂战神,结果差点被一个无名小卒的冷箭要了命,这传出去,不是让人笑话吗?”
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。